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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哥那一身河水，还没干透。

三道身影，便上路了。

天色刚亮。

晨雾正一点一点地退去，还有几缕恋恋不舍地挂在林梢，迟迟不肯散尽。

两旁的林子，树又直又高，一棵挨着一棵，笔直地往天上长。枝叶在头顶交错，深深浅浅的绿里，零星夹着几簇早红、几抹嫩黄，筛下一地斑斑驳驳的光。

林子里静悄悄的。

远处，不知哪棵树上，有鸟儿啾啾地叫了两声。

草丛深处，还藏着几声细细的虫鸣。

再往外，便是那条小河，哗哗地，不紧不慢地流着。

小路沿着河岸，弯弯曲曲地往前延伸。

风一过。

满树的叶子便簌簌作响。

一片红叶打着旋儿，从高处慢悠悠地落下来，擦过烂牙强的肩甲，落进了路边的草丛里。

脚下铺着一层薄薄的落叶，混着雨后松软的湿泥，踩上去软软的，沙沙作响。

空气是凉的。

凉得清清爽爽。

吸进胸口，带着湿泥、松针、青苔，还有草叶上露水的气味。

走在最前头的，是烂牙强。

他背着昨日挑来的空箩筐，腰杆挺得笔直，步子迈得又快又稳。

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天色。

又低头看一眼脚下的路。

走着走着，他回过头，冲身后的大个子交代起来：

“兄弟，顺着这条河一直往下走，约莫两个时辰，能瞧见一座驿站。”

“过了驿站，再走上半个时辰，上了官道，黑沙城的城墙就露出来了。”

“晌午前，准能进城！”

他心里那笔账，算得清清楚楚。

晌午前进城。

果子得一颗一颗地挑，两个筐摘满，少说也得大半个下午。

摘完了，还得赶在闭城以前出城。

天黑以前赶到驿站，歇上一宿。

明早天一亮，再挑着果子回营交差。

已经白白耽搁了一整天。

头儿那张嘴，横竖少不了一顿骂。

可只要果子是好的，一颗不少——

那顿鞭子，兴许还能免了。

至于身后那个——

烂牙强头也不回，咬牙切齿地吼了一声：

“华哥！你快点行不行？！”

没有回应。

只有一阵口哨声，悠悠扬扬地，从队伍最后头飘了过来。

调子歪七扭八。

正是今早河边那首荒腔走板的小曲儿。

华哥走在最后头。

走得最慢。

两只手空空荡荡，背在身后，迈着四方步，一步三晃。

那模样，倒像是哪家出门游山玩水的阔少爷。

他身上原本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——连同里头那块进城要用的通城令——

早在出门不到半里地的时候，就被他一脸理所当然地，塞进了玄啸的箩筐里。

“大兄弟，八个魔钱呢！”

当时，他是这么说的。

“顺手，顺手的事！”

玄啸走在中间。

他肩上扛着那根挑箩筐的长竿，竿头挂着华哥那只破箩筐。

筐沿磨得发毛，筐底还粘着几片昨晚装鱼留下的鱼鳞，在晨光里一闪一闪。

那只曾经执掌神兵、镇压诸天的手，此刻正扶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旧木长竿。

他走得不快，也不慢。

前头的烂牙强催得再急，他没有加快。

后头的华哥晃得再慢，他也没有停下来等。

就这么不紧不慢、稳稳当当地，走在两个小魔兵的中间。

“哎，大兄弟！”

身后，华哥忽然小跑两步，凑了上来。

“你帮我瞧瞧。”

他偏过脑袋，把半边脸凑到玄啸眼皮底下。

“我这头发，乱没乱？”

玄啸：“……”

他连眼角都没往旁边斜一下。

华哥也不在意。

他自顾自地抬起手，蘸了点路边草叶上的露水，小心翼翼地，把额前一缕翘起来的头发，往后抹了抹。

“方才那阵风，可吹得不轻。”

他嘀嘀咕咕。

“豆腐摊的妹妹，最喜欢干干净净、清清爽爽的男子了。”

说完，又凑了过来。

“现在呢？”

“现在乱没乱？”

玄啸：“……”

华哥盯着他那张纹丝不动的脸，看了半晌。

然后。

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
“嗯！不吭声，那就是没乱！”

他美滋滋地退回队尾，重新背起双手，又吹起了口哨。

走不到十步。

一片金黄的落叶，悠悠地，飘落在了他的头顶上。

不偏不倚。

正正盖在他刚抹好的那缕头发上。

华哥浑然不觉。

就这么顶着那片叶子，继续一步三晃，口哨吹得愈发响亮。

前头的烂牙强回头看了一眼。

嘴角抽了抽。

到底没告诉他。

玄啸也看见了。

他同样，什么都没有说。

华哥的心，早就飞进了黑沙城。

“叮铃——”

他嘴里竟自己哼出了一声。

他越想越美，脚下竟蹦了两步。

头顶那片叶子，也跟着一颤一颤。

穿过那片林子。

眼前，豁然一亮。

一路相伴的那条小河，不知何时，已经越走越宽。

到了这里，河面一下子铺展开来，平缓，开阔，静静地朝远处流去。

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，正被初升的日头，一点一点晒化。

一阵风，从河面上吹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