繁体
「蔡笸坐柜台。」老廖说。
「开张那天你要笑脸。」蔡笸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蔡笸站在门口,手里那个铁盒,铁盒在她手里摇。她走进来,把铁盒放在柜台的铁架上,打开,里面的硬币在灯下亮成一圈。她数钞票,数得嘴里出声,一块二、三块五、七块八,数完把钞票分成三叠,一叠压在铁盒下,一叠塞进围裙,一叠递给陈金枝。
「第二期。」蔡笸说。
「第二期我缴了。」陈金枝说。
「第二期你缴了,第三期。」蔡笸说,「第三期开张那天。」
「开张那天钱进来。」陈金枝说。
「开张那天钱进来是进我的抽屉。」蔡笸说。
老廖把地图从口袋里抽出来,地图在他手里摊开,摊在柜台的铁架上,铁架的洞把地图顶出几个包。他用手掌把地图压平,压到台中的那个圈上,手指在圈上敲三下。
「建国路那间,头期两沓半。」老廖说。
「两沓半。」陈金枝说。
「两沓半我出一沓。」老廖说,「一沓是修车厂。」
「修车厂。」陈金枝说。
「修车厂阿胜出。」老廖说,「阿胜出,他娶不到我娶。」
「他娶不到。」陈金枝说。
「他娶不到他出钱。」老廖笑,「他出钱他看我做。」
阿胜这时候从门口进来,手里两杯豆浆,豆浆的热气在他脸前散。他把一杯递给陈金枝,一杯递给老廖,自己不留。他的手掌在豆浆杯上敲两下,试温度,试完把手掌在裤子上擦。
「拆工今天收尾。」阿胜说。
「收尾几点。」老廖说。
「下午。」阿胜说,「下午收尾,晚上我载你们去台中看。」
「晚上去台中。」陈金枝说。
「晚上末班。」阿胜说,「十一点四十。」
「十一点四十。」陈金枝说,「十一点四十我回来。」
「你回来我等你。」老廖说。
「你等你的。」她说。
下午四点拆工收尾,骑楼那六个洞补好了,补的颜色跟原来的水泥不一样,新的浅,旧的深,六个浅的洞在夕阳里排成一排。拆工的手上贴着OK绷,OK绷的血把布染成褐色。老廖在骑楼前面看,手掌在补好的地方摸,摸到凸起来的一点,用指甲刮了两下。
「复查再来。」老廖说。
「复查再来就结案。」拆工说。
「结案就好。」老廖说。
我把店面的桌子搬完八张,搬完的时候汗把T恤全透,贴在背上。陈金枝在柜台后面擦大理石面,大理石面装好了,白的,白的上面有一层灰。她擦得很慢,手掌在石面上画圈,画到边缘的时候手指伸进缝里去抠,抠出一点水泥。
「你手。」她说。
「搬桌子。」
「搬桌子搬到手抖。」她把大理石面上的水甩干,「你抖到连钞票都数不对。」
「我数钞票。」
「你数钞票数错。」她说,「你数钞票数到把一百数成五十。」
我把柜台下面的铁门拉开,铁门里面是空的,空的里面有一卷电线和一个旧的插座。我把电线拉出来,拉出三米,拉的时候插座里掉出一个东西,掉在地上,很轻的一声。我弯腰捡,是一团头发,头发缠着一根橡皮筋,缠得很紧,紧到中间发黑。
「地板砖下面。」陈金枝说。
「这什么。」
「上一个租的。」她说,「上一个租的是个洗头的女的。」
「洗头的女的。」
「洗头的女的在这里洗头。」她说,「头发掉在砖缝,水一冲就跑到这里。」
我把头发团放在柜台角落,放的时候手指碰到那根橡皮筋,橡皮筋已经硬了,硬到一折就断。陈金枝走过来,手掌在大理石面上按了一下,按在那个位置,按完把手指收回来,指尖上有一点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