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葬

“我方便。”

挂了电话，俞琬坐在沙发上。玉兰花香的风从窗缝钻进来，凉凉的，就好似母亲的手。小时候也是在这里，母亲坐在窗边，给父亲织一件薄毛衣。

她那天刚放学，跑过去握住母亲的手，却被冰得颤了一下。母亲笑得眉眼温软：“姆妈手凉，从小就这样。”

就这么发着怔，弗雷迪吧嗒吧嗒地跑过来，仰着圆脸看她，嘴里还在咕哝“妈妈”。她低头摸了摸孩子的头发，像要从那细软的金色里借出一点力气来。

克莱恩也从饭厅走出来，手里还拿着杯刚泡好的黑咖啡。

他走到她身边，没有问什么，只是将空着的手轻轻搭在女孩肩上。掌心很热，透过那件薄薄的晨衣，稳稳烙在她的皮肤上，仿佛在说：他在这里，哪儿都不去。

“到了。”俞琬的声音轻得发飘。

男人搭在她肩上的手，力道微微加重了几分。

那一整天，女孩都格外安静。她给弗雷迪换小衣服，喂他吃蛋羹，又和赵妈去街上买了白布和香。赵妈知道是什么事，一边折白布，一边偷偷抹眼泪。

她倒没哭，只是做什么都慢半拍。

弗雷迪这个鬼精灵已经会看人脸色了，晚上给他脱软底鞋时，仰起小脸，伸手去摸她的下巴。

“Mama，抱抱。”

俞琬索性把他抱进怀里去，小家伙乖乖伏在她肩上，小手一下一下拍她的背，就和她平时哄他那样，轻轻的，笨拙的，却拍得她整颗心都酸软下去。

她鼻子一酸，低头亲了亲他发顶。

“妈妈没事。”

那一夜，俞琬没有睡好。

路灯将梧桐树的枝影投在天花板上，随着夜风微微晃动，像一幕无声的皮影戏。她睁着眼睛，静静地看，听着弗雷迪在里间均匀的呼吸，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笛声。

克莱恩也没睡。

她感觉得到，他没有翻身，也没有说话，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她脸颊，一只手始终环在她腰间，那分明的骨节有些硌人，却偏偏令人安下心来，如同沉沉坠着的锚。

“赫尔曼。”她轻轻喊。

“嗯。”男人一边应着，一边收紧双臂，将她整个嵌进了自己怀里。

女孩的脸紧紧贴着他的胸膛。男人有力的心跳如同远洋轮渡汽笛后那阵低低的余响，一点点托着她，慢慢坠入浅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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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古码头在浦东，黄浦江在这里转了一个不急不缓的弯，水面比外滩更宽、也更浑，阳光照在江面上，和碎金一样晃，晃得人眼花。

俞琬被引到一艘小货轮旁，船舷上挂着一面瑞士国旗，从香港绕道上海，中间辗转换了两次船。

商行经理递过来一个木匣，拿深蓝锦缎包着，看起来不过一尺见方，四角包着磨得发亮的黄铜皮。

“俞小姐，节哀。”陈经理鞠了一躬。“这是细川先生托我们转交的，骨灰匣是日本寺院里的规制。信是细川先生亲笔。”

女孩接过去时，心口蓦地一凉，仿佛有什么很重的东西被瞬间掏空了。这木匣太轻了，还没弗雷迪的饼干盒重，轻得让人心里发慌。

年轻男人又鞠了一躬，很快消失在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中。挑夫的号子声、小贩的叫卖声、黄包车的铃铛声混成一片，可那些声音到了她耳边，都像被什么隔着，又远又模糊了。

她站在原处，抱着那只木箱，仿佛抱着一个缩得很小很小的世界，江风将乌发吹起，遮住了小半张脸。

记得最后一次见到母亲，也是在码头，母亲穿着蓝旗袍，头发低低挽成一个髻，孤零零站在那里，嘴唇翕动，隔着嘈杂的人声，俞琬只隐约看清了那几个字的形状：

“阿琬，你要好好的。”

俞琬那时十五岁，还不知道“好好的”是什么意思。

好好的，就是一个人活着，一个人走。走过战火，走过流亡，走过生离死别，最后独自站在人生的码头上，迎接或送别。

十一年了。

现在她回来了，踏上了母亲当年目送她离开的土地。母亲也“回来”了，只是母亲变得这样小了，小到一只盒子就能装下，小到她用一只手就能抱住，轻得让人…想哭。

这么一晃眼，竟然还是一个人活着，一个人走，只是这次，是她抱着母亲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