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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湖老宅(1/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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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湖老宅



俞琬停了一会儿,像在心底把一句话反复摩挲了许久,才终于说出口:“我结婚了,嫁给了一个德国人。他话不多,但对我很好。我们有个儿子,叫弗雷迪,意思是和平。”

她说着,侧头望向克莱恩。那双蓝眼睛在雨雾里极深极静,如同从莱茵河底浮上来的冰,却偏偏在望住她的那一瞬,化出一点温沉的光来。

金发男人站在三步之外,雨落在他的金发上,落在西装的肩头,凝成了一层银亮。

他没有走近。在伏尔加格勒,在诺曼底,他见过太多人跟不在了的人说话。那种话是说给自己听的,他不能打断,也不愿打断。

“爸爸,你看看他。”女孩声音很软。

克莱恩应声上前一步,从汉斯手里接过一瓶威士忌,拧开瓶盖,在墓碑面前斟了两小杯。

这是他从女孩断断续续的讲述里记下的东方习俗:生者在墓前敬酒,酒渗入泥土,便是一封寄往九泉之下的信。而他父亲也曾教他,军人见军人,不必献花,要带酒,带最烈的酒。

“俞将军。”克莱恩的声音很沉很低,在这满山的雨声里,却落得极清楚,“她余下的路由我来照顾。”

我活着,就不会让她一个人。

男人没有说别的,对着墓碑,肩背挺直,行了一个极庄重的旧普鲁士军礼。旋即俯下身,玻璃杯在手中微微倾斜,琥珀色酒液在碑前倒了一小片,酒液渗进青石,如同瞬间出现又消失的暗河。

合葬的仪式办得简朴安静。

她跪在蒲团上,磕了三个头。额头触地时,闻到了石板上泛起的土腥气,混着雨水的凉,不由得想起很小的时候,和家里人回山阴老家祭祖,父亲说,头要低,心要诚,地下的人才能听见。

新碑在来之前一天已经立起来了。父亲的名字旁,多了两个中文字:“俞梅”。底下镌刻着一行小字:生于东京,终于东京,归葬杭州,与夫合穴。

没有生卒年月,俞琬在刻碑前想了很久,她想过刻“细川美富子”,那是母亲的本名,想过刻“俞门细川氏”,可最后终究选了“俞梅”。

“梅”,是母亲来到中国后为自己选的名字。她在福开森路院子里,亲手种下一株梅花,每年冬天,冷冽的香气便会盈满整个院落。

俞琬记得母亲说过,她想做那样的花。

此刻自己跪在九溪的雨里,面前是一块青石碑,父亲和母亲的名字都在上面了。指尖轻轻抚过那新刻的“梅”字,凉凉的,像极了母亲的手。

“爸,”女孩的声音很轻,“姆妈在东京待了那么多年,一直想回来,她在上海种的那棵梅树,没能保住,但今天在这里新栽的这一棵,往后年年都会好好开花。”

她吸了吸鼻子,将黑漆木匣轻轻放进墓穴中,连带着手帕里的花瓣也一并撒进去。

俞琬怔了片刻,将坑边的土缓缓推下去。一捧一捧,土湿湿的、冷冷的,落在木匣上,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。

就这么机械地推了几捧,她忽然停下来,垂下脑袋,单薄的肩膀一颤一颤。雨和泪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一滴更凉,哪一滴更咸。

泪眼朦胧间,金发男人蹲下身来。

大手覆在女孩的手上,掌心很暖、也很沉,雨落在他的手背上,顺着指缝流进土里,和她的泪、亦和泥土融在一起。

俞琬在他手底下,一抔一抔把最后一捧土推完,直到封存母亲一切的那个木匣子全都看不见了,却还是低着头,呆呆望着那一方新填的土,仿佛在等什么东西从那下面长出来。

“你的话,他们听见了。”克莱恩的声音在耳畔响起,将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。

俞琬偏过头,看见他半跪在地上,肩头被雨打湿了一大片,深灰的法兰绒吸饱了水,颜色深得发黑。可另一只手,还稳稳地给她撑着伞。

眼睛无端端又热起来,她用力点了点头,任由他伸手将自己牵起来。

“赫尔曼,你说人走了以后,真的能听见吗?”女孩被轻轻揽进他怀里,声音闷闷的,像从他胸口里传出来的。

克莱恩拿下巴蹭了蹭她发顶,闻言低头,薄唇印在她湿漉漉的眼睫上,吻去那一滴将落未落的咸涩。

“你信,他们就能听见。”

山风自九溪深处漫卷而来,涧溪流水声陡然清晰,仿佛是很远很远地方传来的回音。

一旁的赵妈将竹篮子搁在地上,按照她老家的规矩,点上香烛,又摆上酱鸭、青团、春笋,再退后两步,对着墓碑,重重磕了三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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