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带他爬

左腿已经没有知觉了，右腿还吊着，那根断了半截的枝，每隔几秒就“咯吱”一声，极轻，极脆，像在提醒他，它撑不了多久了。

弗雷迪慌极了，这里那么高，他往下看了一眼，就赶紧把头缩回来。如果掉下去，骨头可能会断掉。

就像维尔纳表叔手舞足蹈比划过的，那种可怕的粉碎性骨折。

他记得清清楚楚，那天，表叔的两条胳膊往半空一劈，“咔嚓，粉碎性骨折，骨头渣子比糖霜还细”，医生要一片片捡出来，摆在盘子上拼，要是拼不回去，那条腿就再也不能跑，不能跳，不能骑马。

他想换个姿势，却不敢动。

他想喊妈妈，喊她快过来，可他咬住了嘴唇，硬是把那两个字压回喉咙里。

爸爸说过，男人摔了要自己爬起来。喊了人，就是输了。

他不能输，尤其不能在爸爸面前输，不能在爸爸面前承认自己是个连假山都爬不下去的笨蛋。

天一点点暗下去，有风从树冠里钻过，凉飕飕的，吹得他浑身起鸡皮疙瘩，叶子在周围沙沙地响，像无数只小手在朝他拍巴掌：看呀，那个小孩挂在树上了。

弗雷迪听见远处有零零碎碎的人声，在喊他的名字，先是妈妈，一声又一声，急得都发了颤，再是莱纳叔那大嗓门，喊他“小将军”，还有别的叔叔，杂乱的脚步踩在碎石上，他全都听见了。

可越听见，越不能喊。

那多丢人。自己爬上去，自己下不来，还要人来救。他能想象出，莱纳叔会笑得多大声，嗓子能把这半边山的鸟都惊飞；维尔纳表叔会怎么叽里呱啦地把他从骨头数落到头发丝；还有爸爸……爸爸会用那种眼神看他。

只一眼，他就觉得自己像个坏掉的小零件，再也没用了。

然而爸爸已经来了，更多的叔叔们赶到了。

维尔纳第一个火急火燎地钻出来，眼镜从鼻梁上一滑，他慌忙拿手一推，嘴先动了：“上帝啊，小狮子！你在树上干什么？掏鸟蛋还是练跳伞？你这一摔，差点把你教父吓得心脏停跳！”

莱纳紧随其后，双手叉腰，吹了声长长的口哨：“小长官，上面风景怎么样？有没有看见洛桑的炊烟？”

魏特曼用胳膊肘撞他：“别逗他了，我们的小指挥官快哭了。”

“我没哭！”小家伙立刻反驳，声音亮亮的。

约翰他们也过来了，几个壮汉站在树下，自觉地围成了一个半圆，手臂张开，迅速堆起了一道人肉垫子。

这场面，对于四岁半的弗雷迪来说，无异于一场灭顶之灾。

他的小脸涨得更红了。挂在半空的小短腿轻轻晃了晃，又立刻绷住。底下全是人。

那些昨晚上还把他举到头顶，让他骑在脖子上的叔叔们，此刻全像围观一只掉进水缸里的小耗子一样，围在底下，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的。

维尔纳表叔甚至已经蹲在地上，拿手比划着，一本正经地讨论他的骨头会不会碎成片了！

“谁让你们来的！”他的嘴唇抖了抖，不由得吼出来。

声量很大，可尾音已经碎了，带着满当当的哭腔，却硬是没掉眼泪。俞琬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，到这时候了，还要护着的他那点小面子。

“我说最后一次，下来。”克莱恩的手抬了抬，眉峰锁得更紧了些，很显然，这已经濒临他所剩不多的耐心极限了。

可弗雷迪不领情。

四岁半小家伙脑子里那根叫作“尊严”的弦，绷得岌岌可危，再拨一下就要断裂。他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，被当成一个需要人抱的小娃娃。

“我不要你接！”小奶音在空气里破开。

“我没说接。”

弗雷迪嘴巴瘪着，本来想说点更硬气的话的，可他太累了，手在抖，腿在抖，连牙关都在抖。他看见妈妈急得快哭，看见爸爸站在那儿，像等他自己做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