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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土高原上的日头毒得把地皮都烤裂了。碾子沟大队被群山坳着,像个避风的泥窝子,外头的风吹草动传进来总要慢上半拍。
大海出工回来,刚到家门口接了妹子凤霞递过来的一碗苦井水,就听村口就传来了“轰隆隆”的动静,俩人扯直了脖子往那儿瞧,只见村头拐角处卷起一阵黄烟,一辆插着红旗、喷着绿漆的大卡车“轰”的一声碾过土路,直直开进了村子。车斗子里站满了顶着日头、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个个胳膊上扎着耀眼的红袖标,一边挥着手一边嘴嘴里振振有词,不知喊的什么东西。路边的麻雀被吵地扑棱着翅膀直往天上飞。
“哥,那是啥人呀?”
大海摇了摇头:“听说城里闹腾得厉害,学校停了课,街上到处都是人。该不会是他们吧?”
凤霞努了努嘴:“管他来头多大,咱本本分分地。碍不着咱。”
“嗯。”大海点着头,二人进了窑,各自忙活起来。昏暗的窑洞墙角里,那只掉了漆的红柳木箱子底下,用油布包着三十二块五角钱、四斤陕西粮票,还有去年队里分的一丈两尺机织土布。那是他俩攒下的全部家底。原本的盘算,是趁着夏收前队里管得松,搭上去西安的拉煤大车。可外头传来的消息一天比一天紧,镇上黑市的粮价涨得像吃人似的,前阵子还听说隔壁村有私奔的汉子被人当成“盲流”抓回来游街。大海瞅着那油布包,心里像压了块石碾子。
晌午刚过,大队部的铜锣突然“咣咣”地敲响了。
队长栓柱在村道上扯着嗓子喊:“各家各户,凡是能动弹的,全到大队晒谷场开会!谁也不准落下!”
凤霞一边系着衣襟,一边扯了扯大海的袖子:“哥,大白天开啥会?往常不都晚上吗?”
“许是要布置夏收的事。”大海安慰她。俩人到了晒谷场,才发觉气氛不对。场院正中搭了个高台,四周围墙上和电线杆上贴满了雪白的大字报,红标语扯得老高,风一吹哗啦啦作响,把个场院衬得阴森吓人。台子上站着几个穿绿军装的年轻人,胳膊上扎着鲜红的布条,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白面后生,戴着眼镜,听说正是北京下乡来的工作组宋组长。
台下密匝匝蹲着全村人,大气都不敢出。几个老农蹲在墙根儿底下,拿旱烟袋锅子磕着鞋底,低声嘀咕着:
“他爹的,这是唱的哪一出??”
“嘘!小声点!没瞧见领头那个戴眼镜的干部?听说比当年的工作组还凶哩。”
“莫不是又要搞四清?”
“……球的四清,俺看像反右,哈人呢!”
台上一声断喝:“把反动堡垒、走资本主义的黑司令刘大杠押上来!”
“杠爷?”大海的脑袋“嗡”的一声,和凤霞对视了一眼,眼睛里充满了惊恐。人群里一阵骚动。只见一位年过六旬的老人被人生拉硬拽地推上了台。头上包的白羊肚手巾被扯掉了,胸前挂着一块大木牌,上面用墨汁写着黑字,还打着红叉。
凤霞紧紧挨着大海站着,揪着他的衣角发颤:“哥……杠爷当年对咱有那么大恩,他们咋能……”杠爷是看着大海和凤霞长大的,当年爹娘先后病死,要是没有杠爷隔三差五从自家碗里匀出半个窝头、一碗南瓜汤,大海和凤霞早就饿死在那个春荒里了。
大海没说话,粗糙的大手覆在凤霞手上。
台上的宋组长手里挥着文件,字正腔圆地历数杠爷当年当队长时“私分公粮”、“私签路条”的滔天罪行。批斗会一开就是大半天,工作组不让人走,谁要是动一动,棍棒就指过去。烈日底下,杠爷被按着头跪在碎石子上,汗水顺着脸上的皱纹一道道往下淌,嘴唇干裂得泛了白。工作组的人越说越激动,一个学生甚至冲上去推搡了杠爷一把,老人身子一歪,重重栽在地上。
凤霞在一旁看着,心里头直发毛,又和大海对视了一眼,俩人都知道,这节骨眼上谁出头谁倒霉,虽说心里不落忍,但也只能咬着唇忍着。
第二天继续开会批斗,台下的红小将挥舞拳头喊着口号,还要别人和他们一起喊,直喊了一个下午。临结束时宋组长宣布问题交待的差不多了,明天就能“收尾”,大海和凤霞惴惴不安地回了家。
第三天晌午,日头毒得像要烤化人皮,凤霞一大早起来就觉得胃里一阵反酸水,呕了一阵。大海见状叫她在家休息,自己去就行,说今天或许就把杠爷放了,凤霞听罢点了点头。
等大海赶到晒谷场时,才发现今天的势头不仅没有消减,反倒更盛,台上的批斗进行到白热化,宋组长手里挥着文件,正把杠爷训斥得抬不起头。双到了傍晚,天边阴云翻滚,沉闷的雷声在山头间滚过去。杠爷小声叫着要水喝,几个红小将就骂他态度不过关,抽出铜头皮带往他背上抡。眼瞅着恩重如